2019年年终盘点之美国枪击案
根据美联社、《今日美国》、美国东北大学的数据库汇编显示,在过去的2019年里,美国死伤四人以上的枪击案达到了409起。而2019年发生的死亡人数超过4人(不包括行凶者)的41起重大凶杀案(造成211人死亡)中,有33起为枪击案。这一数字是2006年上述数据库建立以来最多的一年,也是20世纪70年代以来因为大规模屠杀案死亡人数最多的一年,高于2006年的38起。这其中最令人发指的几次枪击案包括2019年5月份发生在弗吉尼亚州弗吉尼亚海滩、2019年8月发生在德克萨斯州敖德萨、埃尔帕索和俄亥俄州代顿市、以及2019年12月发生在新泽西州泽西市的枪击案。而在美国针对枪击案的争论在2019年也越来越激烈——如果不是现任总统的高调,可以说枪支暴力与控枪问题可以说基本上就可以被确认是2019年美国年度热门话题了。但如果考虑到当前美国社会政治的严重分裂,虽然枪击案频发,美国政坛有效枪支控制与防止进攻性武器流通的努力却还是停滞不前——几乎所有主要政治人物都没有提出一个有效的、全美层面的解决方案(前纽约市市长迈克·布隆伯格除外),可以说防止枪支暴力与控枪问题在美国仍然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2019年美国大规模枪击案统计表(按月统计)
2019年一年中,除自杀案外,涉及枪支的死亡人数总数接近1.5万人,受伤人数近3万人。截止到2019年12月30日,根据美联社、《今日美国》与美国东北大学统计,2019年美国发生的至少造成四人以上死伤的枪击案一共有409起,这409起枪击案中,总死亡人数为486人,总受伤人数为1642人。其中造成死亡人数最多的一次是2019年8月3日发生在德克萨斯州埃尔帕索沃尔玛超市的枪击案,总共造成22人死亡。而不过十几个小时后,2019年8月4日,俄亥俄州代顿市则发生了至少造成了包括枪手在内10人死亡的枪击案。事实上,即使是在美国,在公共场合发生的大规模枪击案数量也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多——整个2019年,全美在公共场合发生的大规模枪击案有九起,其他所有枪击案都是发生在家中、酒吧里或者工作场合。但是在公共场合的大规模枪击案是有“传染效应”的,很多时候,后一次在公共场合发生的枪击案的凶手,实际上是被前一次枪击案所“传染”的。用美国明尼苏达州大都会大学犯罪学家詹姆斯·丹斯利(James Densley)的话来说,
这似乎是大规模枪击的时代。
而这种在公共场合发生的大规模枪击案,虽然绝对数量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多,也就是说具体到每个人遇到这种公共场合发生的大规模枪击案的风险很低,但是这种大规模枪击案造成的恐惧的蔓延却是最致命的。美国东北大学犯罪学专家詹姆斯·福克斯(James Alan Fox)就认为
这些(指在公共场合的大规模枪击案)仍然是罕见的,但是加剧危机蔓延的是恐惧。显然,(发生大规模枪击案)的风险很低,但(带来的)恐惧却很高。

2019年8月3日德克萨斯州埃尔帕索枪击案疑凶

悼念埃尔帕索枪击案受害者的活动
而当前美国枪击案除了数量增加外,还有一个鲜明的特点就是枪击案越来越与族裔矛盾和族裔仇恨联系起来——尤其是右翼白人犯罪的情况在增多。最典型的案例就是美国德克萨斯州埃尔帕索沃尔玛超市枪击案。根据这一枪击案的疑凶在社交媒体的言论,他实际上是一个典型的白人民粹主义者,极端仇视拉美裔以及其他外来移民,实施的是“仇恨犯罪”。而且疑凶是来到离家1000多公里的美墨边境城市埃尔帕索行凶,之所以会选择这座城城市,原因就在于这座城市中的百分之八十的居民是拉美裔,而且还有大量的墨西哥人每天通过边境进入这一城市。从这个角度来说,德克萨斯州埃尔帕索的悲剧根源在于美国社会政治分裂,极端思想盛行导致的极端排外思想抬头,而这种极端排外主义思想更进一步则是疑凶所持有的仇外思想,因此预防与治理枪击案,应该从其根源去寻找解决办法,而不能仅仅用“禁枪”来解决。那么近年来美国枪击案频发,而且枪击案背后的种族主义和排外思想越来越盛行的原因是什么呢?

2019年8月4日俄亥俄州代顿市枪击案发生地街区图

代顿市枪击案发生的酒吧

代顿市枪击案发生的酒吧玻璃上的弹孔

2019年8月5日人们为代顿市枪击案死难的受害者祈祷
首先是美国社会“极化”的结果。20世纪50年代末期开始的民权运动对于保障弱势群体的利益起到了重大的推动作用,而正是从民权运动开始,保护弱势群体的平等权利就成为了“政治正确”。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政治正确”越来越被滥用,发展到极端就变成了“反向歧视”,任何行为,只要“触动了”传统的弱势群体的神经就被认为是歧视,是违背了“政治正确”——《乱世佳人》就因为被指“涉嫌种族歧视”而被禁止重映。可以说,这种矫枉过正的做法,其实已经造成新的歧视——也就是所谓的反向歧视——和新的“弱势群体”的出现——传统上被认为是多数群体的男性白人,现在成为了”反向歧视的对象。这种反向歧视造就了所谓的“沉默多数”,他们越来越对所谓的“政治正确”不满,但却没有发泄渠道。

因为“涉嫌种族歧视”而被禁止重映的《乱世佳人》海报
其次,美国社会经济与社会安全问题引发了仇外情绪。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虽然美国经济在特朗普执政时期处于增长状态,但是总体来说经济形势并不乐观,美国社会的失业率(包括隐性的失业率)一直比较高,而这又容易导致社会动荡。正是在这种情况下,非法移民问题开始凸显出来。当美国经济形势比较好的时候,虽然也有大量的非法移民存在,但这些移民所从事的工作基本上都是美国人“看不上”的工作,因此那时美国人对这些非法移民的容忍度是比较高的。但随着经济形势恶化,失业率升高,美国人很容易将他们失业的原因指向外来移民——尤其是这些非法移民。在这种情况下,“沉默的多数”将他们的遭遇与长期以来的“政治正确”,以及外来移民联系起来,从而产生仇外情绪。

美国与枪支有关的自杀案和凶杀案:1999-2017

高收入国家的涉枪杀人与自杀率:2010

美国凶杀案所使用武器统计图:2016
其三,正是这些“沉默的多数”的力量,才会在2016年总统大选中,将那位“政治不正确”的候选人“抬”进了白宫。而美国现任总统的当选,一方面反映了长期以来被越来越极端的“政治正确”所压制的“沉默的多数”对“政治正确”的反动,另一方面也进一步加强了美国“政治正确”和“沉默多数”的分裂,使得美国社会政治严重撕裂。而这种社会政治的严重撕裂则进一步导致了美国社会政治的“极化”,双方分别用自己的观念攻击对方,指责对方。自然,双方都不能接受对方的立场,结果就是双方在这种情况下,立场都进一步极端化,这种“极化”既是策略的要求,也是双方互动的结果。最终导致的就是美国社会政治更进一步分裂。另外,2019年是美国2020年大选的前哨战,美国民主党和共和党两党纷纷开始了党内初选。而美国两党党内初选时,候选人的立场基本上都比较极端——主要是为了能够获得党内选票,从而能够在党内脱颖而出。而这就又给本来就已经比较“极化”的美国社会加了一把火。比较典型的例子就是现任总统喊话四位女性民主党籍少数族裔众议员,要求他们“滚出”美国,并且讽刺美国少数族裔占多数的地区又脏又乱又差。而民主党推动的对现任总统的弹劾案,其实个人以为根源就在于民主党对现任总统不按“政治正确”的“规矩”行事的反击。也就是说,现任总统的当选与入主白宫,其实强化了美国社会政治分裂。再加上美国2020年大选前哨战本身就会加剧社会政治分裂。而一个社会政治越是“极化”,极端思想就越容易产生。正是因为如此,在过去的2019年,美国社会在公共场合的大规模枪击案频发某种意义上就成为了“必然”。

2020年美国总统大选共和党初选中的主要候选人

2020年美国总统大选民主党初选中的主要候选人
因此,根本上来说,过去一年美国枪击案频发的元凶,并非拥枪自由,而是美国社会政治的分裂,“极化”导致的极端思想的泛滥。也就是说,美国应该考虑的是究竟什么是政治正确,应该如何弥合美国的社会政治裂痕,重塑中间阶级占多数的稳定性社会。想要做到这一点,首先就需要控枪——是控枪而非禁枪。之所以只是控枪,而非禁枪,原因就在于持枪自由是美国社会政治传统。这种传统来自于殖民地时期的开拓经验、来自于北美革命经验、来自于《独立宣言》所赋予的反抗暴政的权利,更是美国宪法第二修正案所保障的。任何一项政策都要考虑其具体施行的环境,否则再好的政策也只能是恶政。而且美国目前已经形成了一整套比较完备的合法持枪体系,真正造成巨大公共危害的反而是非法持有的枪支。而且从世界上其他国家的实践来看,是否拥有持枪自由,与枪支案频发严格而言并没有因果关系。而控枪则是在保护合法持枪的基础上,坚决打击非法持有和非法枪支买卖,并且尽量减少民间所持有的进攻性武器的存在。某种意义上,控枪虽然不能治本,但却能较为有效的控制枪击案。而与控枪相关联的就是改善社会治安,打击犯罪,尤其是斩断非法枪支买卖的源头——但这在美国这样一个联邦制国家,基本上不可能。

2013年1月在华盛顿进行的控枪游行

2018年3月24日在华盛顿举行的主题为“我们的生命”控枪游行
而更进一步的措施其实就是弥合美国社会政治分裂,扩大中间阶层,使得美国社会重新恢复成为一个稳定型社会。而要做到这一点,首先就是要使得美国经济重新焕发活力,减少失业率。某种意义上,一个社会政治的“极化”与否,与这个社会的经济好坏是密切相关的。当然,美国社会政治的弥合,还需要美国民主党与共和党两党的共同努力,建立某种共识,不能进行毫无底线的政治斗争。“政治正确”要回归其原初本色,保证所有群体的平等权利,处理好平等与自由的关系正如2018年美国最高法院在“蛋糕店案”(Masterpiece Cakeshop v. Colorado Civil Rights Commission)中的裁决所表明的那样,人人平等,但这种平等是以尊重其他人的平等和自由为前提的。

2018年“蛋糕店案”所涉及的蛋糕店案
虽然预防与阻止公共场合的大规模枪击案的方法其实很清晰,但是考虑到:(1)美国枪支利益集团具有强大 影响力,例如美国现任总统本人就是拥枪的支持者,而且很多议员也不意愿推动控枪法案;(2)美国民主党与共和党之间的党争,以及“政治正确”与“沉默多数”之间越来越大的裂痕,导致无论是白宫,还是国会山都没办法达成控枪共识;再加上(3)控枪问题已经严重政治化,成为政治人物争取自己的支持者,攻击其他政治人物的“武器”了,因此不仅在已经过去的2019年,不仅导致枪击案的根源无法弥合,而且治标的控枪问题都无法解决;即使在2020年,甚至在未来的几年内,上述这些问题都很难解决。换句话说,至少从近期来看,美国不可能真正解决枪击案频发和枪支泛滥的问题——甚至连缓解都很难。

休斯顿枪展上的参观者

2018年8月全国步枪协会的拥枪游行